2022年，一名人大本科、清华法硕的青年律师，在被律所辞退两周后，选择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事后，他的朋友在发文缅怀时提到：“隐约能感觉到他内心的压力和痛苦，但没想到最后一根稻草来得如此之快。”原本以为他只是辛苦，没想到在压榨和pua之下，他早就已经身陷精神崩溃的临界点。

长久以来，在大众的潜意识里，提到“抑郁”或“焦虑”这类词汇，总会自然而然地联想到脆弱、失败，或是被生活击垮的弱者形象。而律师往往被当作强者的代名词，似乎很难与这些负面词语产生联系。

然而，在有着近十年法律、心理跨界研究经验的北京雍文律师事务所战略总监韩焕霞眼中，这群看起来最理智、最能掌控全局的法律精英，由于身陷多重压力，又缺乏正确的引导和关怀，反而成了心理疾病最高发、最容易被情绪漩涡吞噬的人群。他们站在职业的高光处，赢了一场场官司，拿下一个个创收目标，内心却早已被层层压力磨去了底气。

这一次对话，我们尝试拨开光鲜的理性之袍，正视律师们深刻而普遍的职业疲惫。

一、 失眠、焦虑与失控

智合：为什么会注意到律师心理健康这个领域？

韩焕霞：我在律所有超过十三年的工作经验，待过三家处于不同发展阶段的律所，包括红圈所、头部所以及成长型律所。在律所工作期间，我从事过国际交流、市场品牌、战略规划等多种职能。这个过程让我与律师的距离越来越近。

走得越近，了解就越深入、越真实。我发现，当走近他们时，会看到持续的情绪耗竭和很重的心理负重。他们表面上理性、冷静、条理清晰，但职业特点让他们很少能“安全地表达情绪”，因为真实的自我暴露在别人面前被认为是“危险”的，可能影响职业发展。这种状况导致他们寻求支持的空间很小。

基于我在不同律所的观察和百余篇国内外关于职业压力与心理健康的文献阅读，我注意到国内针对律师心理健康的系统性研究非常少。国际上的行业讨论也大多停留在现象描述或零散建议，缺乏基于大规模样本的实证分析，以及对于作用机制复杂性的探讨。

智合：近几年来，律师群体最显著的心理变化趋势是什么？

韩焕霞：近些年来，律师群体的心理问题，我认为是“强度加剧”和“形态复杂化”两种现象并存。

强度方面，我与樊春雷、王利刚、陶婷、高文斌等多位来自中国科学院心理健康重点实验室、中国科学院心理研究所的心理学专家们针对7家头部中资律所656位律师开展的实证研究（《职业压力对律师心理健康状态的影响：自我调节疲劳的中介作用和健康素养的调节作用》发表在《中国全科医学》2024年7月刊）以及国内外多项研究都表明，职业压力与心理健康状态呈显著正相关。英国一家专注于法律行业心理健康的慈善机构LawCare（lawcare.org.uk）发布最新研究报告《Life in the Law 2025》显示，50%的受访律师在过去一年中经常感到焦虑，近60%的人心理健康状况不佳。

这不仅仅是压力大的问题，而是由持续的高强度工作负荷、不可预测的客户需求、追求完美的职业文化等多种因素共同导致的慢性消耗。

形态方面呈现出几个值得关注的新趋势。

一是倦怠（Burnout）现象变得普遍且呈现年轻化。LawCare的报告显示，律师平均的Burnout风险值高达37.8，超过34.8的警戒线，倦怠不再是资深律师的专属问题，年轻律师也过早出现情绪耗竭、去人性化和个人成就感降低的症状。

二是价值焦虑的浮现。除了传统的案源、创收等生存压力，越来越多的律师，尤其是年轻一代，开始追问工作的意义、个人成长路径与生活质量的平衡。当职业现实与内在价值期待产生落差时，便会产生深层的迷茫和焦虑。

智合：初入职场的青年律师和合伙人的焦虑源头有何不同，有什么共性？

韩焕霞：青年律师焦虑的核心在于证明自己。他们面临陡峭的学习曲线、高强度工作负荷、对错误的低容忍度，以及对未来职业路径的迷茫。与此同时，他们还需要应对经济压力、考核压力和渴望被认可的需求，比如部分律所对工时、业绩的硬性考核要求，让青年律师的心理负担显著增加。

合伙人的焦虑更多转向责任的承载与持续发展。他们需要对团队生计、客户关系、业务创新、律所管理及品牌声誉负责。压力来自市场开拓、团队管理、利润指标，以及如何在激烈竞争中保持领先地位、在经济形势不佳时实现逆势增长。

但二者都会有对“失控”的恐惧。无论是青年律师对工作进度的失控，还是合伙人对业务或团队发展的失控，这种失控感是深层焦虑的重要来源。

智合：目前律师最普遍的焦虑类型是什么？

韩焕霞：我观察到最普遍的焦虑类型是“表现焦虑”和“时间焦虑”，这两者经常交织在一起。律师需要在有限的时间内，持续担忧自己无法达到自我或外界认定的高标准表现，比如开庭表现、客户服务等，一旦表现不佳可能失去客户；而律师按小时计费的模式、各类工作的截止日期和开庭日期的叠加，又进一步强化了这种焦虑，让律师始终处于“怕表现不好、又怕时间不够”的双重压力中。

二、 为什么是律师

智合：法律行业天然要求律师冷静、理性，这种对情绪表达的约束是否是影响律师心理健康的重要因素？

韩焕霞：行业对律师“理性、冷静、强大”的期待是关键影响因素之一，这形成了一种情绪表达抑制的职业文化。

这意味着律师不仅要处理复杂的法律问题，还要额外付出努力来压抑和管理自己的真实情绪，尤其是所谓的负面情绪，如焦虑、沮丧等，这是一种内在消耗。此外，“必须强大”的标签使得承认压力或寻求帮助被视为“脆弱”的表现。这种对职业污名化的担忧，也是是阻碍律师求助的主要原因。虽然很多实证研究都表明，“向他人求助”是缓解压力的有效策略，但律师们往往因为职业原因，难以找到完全信任的求助对象。

情绪压抑并不利于做出最佳判断。神经科学研究表明，情绪是决策的重要组成部分。完全隔离情绪，反而可能损害律师所需的同理心、创造力和人际洞察力。客户寻求法律服务时，不仅需要理性的分析，也需要情绪共情。健康的专业精神，应是从“压抑情绪”转向“建设性地管理情绪”。

智合：从律所管理角度看，哪些内部机制或环境会加剧律师焦虑？

韩焕霞：结合我参与律所市场部创建和战略规划的经验，从管理和文化角度看，以下因素会加剧焦虑：

1. 单一量化的评价体系：过度强调计费工时、创收额等单一数字指标，忽视工作质量、客户满意度、团队协作等软性指标，会将律师异化为创收机器，引发对不够努力的焦虑。

2. 工作分配与负荷管理失衡：缺乏透明公平的工作分配机制，“能者多劳”演变为对少数人的无限透支。当工作量长期不可预测且远超个人承受能力时，焦虑和倦怠必然产生。

3. 缺乏心理安全感的团队氛围：团队中不能容忍错误、不敢提出不同意见、讨论仅限于业务从不涉及人的状态，会让律师长期处于“战或逃”的应激模式。

4. 支持性管理的缺失：如果管理者只关心业务结果，不关注成员状态、不提供及时反馈和成长指导、不主动协调资源，团队成员会感到孤立无援。许多管理者并未接受过相关培训，创收高不等于会带团队。

5. 对全天在线的隐性期待：通过微信等非正式渠道布置工作并期望及时回复，模糊了工作与休息的界限，制造了持续焦虑。

智合:律师群体常见的“完美主义倾向”“过度责任归因”等心理特质会放大焦虑，这些心理特质为何在律师群体中较为普遍？

韩焕霞：追求精确、严谨、善于分析和负责的人，本身就更易被法律职业吸引，这是职业与人格的双向筛选。法学教育和职业培训强化了追求完美和规避风险的思维模式。职业直接关涉客户重大利益的高风险现实，自然催生了高度负责的态度。行业内赞赏“零差错”、“铁肩担道义”的文化，又进一步加剧了这些特质。

智合：律师的自我调节能力、健康素养、专业能力储备等个人能力，是否会影响其对压力的感知和应对，进而影响焦虑程度？

韩焕霞：影响律师焦虑程度的核心个人因素首先是自我调节能力，我们的实证研究发现，自我调节疲劳在职业压力与律师心理健康之间起中介作用，职业压力会先导致律师认知、情绪、行为控制力的耗竭，进而表现为心理健康问题。

其次是健康素养，健康素养是获取、理解并运用健康信息做出决策的能力，在职业压力与律师心理健康之间起调节作用。健康素养越高，职业压力对律师心理健康的负面影响就越弱，懂得照顾自身身心健康的律师，能更好地抵御压力冲击。

最后，专业能力是基础资源，能为律师带来掌控感和自信心，降低面对复杂任务时的焦虑，相对应的，如果律师专业能力不足或面临知识更新的压力，就会更容易焦虑。

三、 转折 

智合：未来律师的职业焦虑会发生变化吗？比如随着新一代律师职业观念的转变，焦虑的核心来源是否会从“生存压力”转向“价值实现压力”？

韩焕霞：我认为变化会越来越明显。在未来，核心冲突可能从“能力与要求是否匹配”，更多转向“个人价值观与组织文化、工作实质是否匹配”。

青年律师面临生存压力与价值实现压力并存，他们对不健康工作文化的容忍度更低，更可能“用脚投票”。LawCare 2025报告显示，超过56%的律师考虑五年内离开当前岗位。这与新一代更注重个人价值、生活平衡有关。

与此同时，青年律师、中生代和资深律师在持续承担发展压力的同时，也面临着意义重构的焦虑。他们不仅问自己“这份工作我能不能做好”，更会问“这份工作是否值得我投入生命”。

智合：基于对未来趋势的判断，我们需要提前做好哪些准备，才能更好地应对未来可能出现的新型职业焦虑？

韩焕霞：应对未来律师新型职业焦虑，需要个体、律所、行业三方协同准备。

律师个人要锻炼心理敏捷性，培养跨界与成长型思维，提前做好多元化的职业规划，提升适应能力。律所需将律师心理健康与可持续发展纳入长期战略，用法律科技为律师减负，打造专业的管理团队，设计有价值感的工作体验。行业层面要推动律师心理健康研究与标准化建设，改革法学教育，从源头植入心理与职业适应能力培养，同时倡导健康行业文化，加强与心理学等领域的跨界合作。

行业困境的破解，不能仅靠个体的自救或律所的关怀。只有当个体韧性、组织设计与行业生态形成一种相互支持的合力，我们才能共同构建一个不仅专业、高效，而且能让从业者健康、可持续地施展才华的法律服务环境。

来源：智合研究院

作者：张淑婷